2008年2月14日 星期四

袁大頭回憶

爸爸是節儉的人,我自小到大,從沒看過他在自己身上花一毛錢。他每天準時上班,奉公守法,也沒什麼物欲,只須一杯開水、一個饅頭,就能過一餐。



我們這些孩子,雖然還算儉省,不過比爸爸差得多了。也就是這種教養方式,使我們更加了解努力與珍惜。


從小,爸不曾給我零用錢,他總認為,小孩子吃飽了就好,哪需要什麼零用錢。媽的觀念就新一些,所以,他們兩人偶爾會因此鬧脾氣。


直到我結婚後,有一天,爸神祕兮兮地,給我和內人各一個紅包。那紅包,摸起來沈甸甸地,打開一看,是個民國初年發行的袁大頭銀幣。袁大頭,顧名思義,就是以袁世凱肖像製作的錢幣。爸告訴我,這已保存了幾十年,極具價值,要我們好好留著。


爸還說,從前袁大頭挺值錢的。抗戰期間,一個袁大頭,可供一個大學生,在客棧吃住一個月。換算成現在的錢幣,值不少錢。


聽爸爸這麼說,我們只有感動,還把它豎起來吹氣。嗯,真像電視上演的一般,有聲音哩。


前幾年,家裏遭小偷,不只被偷了些值錢的東西,那兩個袁大頭,也失了蹤影。某次去探望爸爸,歉然地告訴爸這消息,爸不語。我知道,他有些兒掛意。自從遭竊後,我再也不將貴重物品擺在家裏。


爸爸走了以後,媽常說,剛和爸結婚時,生活苦得很,有時真想逃離,不過,一想到爸爸是個老實人,要是老婆跑了,爸一時想不開,那可就罪過了。


媽還說,姊姊出世後,兩夫妻吃飯常是就著一盤豆芽菜,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,心中苦楚,實在難以言喻。她並提及,當初要嫁給爸時,她的養父母那邊的親戚都說:「嫁給外省人,那麼窮,還不如剁一剁餵豬。」想想,這句話有多傷人。

不過,媽是名堅強的女性,她還是咬緊牙,苦撐了下來,也透過做裁縫,攢些錢來貼補家計。一路走來,雖無錦衣玉食,也將我們這幾個孩子,教得溫文有禮,還受了良好教育。


小時候,我常羨慕別人,生活過得愜意,而有些兒怪爸爸,沒什麼其他收入來改善家庭。爸總是正色告訴我們,人要活得有出息,不該是我們的,絕對不能要。每次在路上碰到爸爸的老同事,他們總說爸是個好人,一輩子清清白白。這些話,在爸爸走了後,聽起來格外溫馨。


現在,每當想念爸爸時,我總會看看掛在牆上的那張全家福照片。當時,爸的身體還可以,笑得好粲然。只是,都只能鎖在記憶裏。有時,我會想起,爸爸給我那袁大頭時的殷殷叮嚀。有時,我也會想起他的嚴厲教誨,甚至想起他晚年被病痛折磨,為人子心中的無奈與不捨。


如今,爸辭世已一千多個日子,每次憶及他的種種,我還是禁不住淚流。我相信,他的言教、身教,仍會影響著我,一生一世不渝。今夜有風,我站在窗前,對著夜空,心裏喚著:「爸爸,您在哪裏?如能入我夢裏,將與您緊緊相依,生生世世不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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